《松林夜宴图》创作谈:活着之上,艺术之下

无论是拎着最新款的香奈儿包包,还是拎着屌丝标配的杂牌包包,都有个然后的问题。然后是什么,就像永远有多远。

艺术力最璀璨夺目的时候恰恰是最孤寂的时候。

所以我去写那些分裂的痛苦的艺术家,写欲望对人的损害,写活着之上艺术之下的那个夹层空间里的人们,才更是人间的人们吧。

——孙频

《松林夜宴图》创作谈:活着之上,艺术之下

《松林夜宴图》

李佳音的外公是浙江画家,被遣送到甘肃白虎山脚下劳改,常陷入无法自控的对食物的“贪婪”。李佳音从南方一个美术学院毕业,带着爱情的伤痛,回到白虎山脚下成为绘画教师,因为引诱男学生被开除。她带着外公留下的一幅《松林夜宴图》流浪到北京宋庄。她曾爱过的人,在宋庄画家传说里踪迹杳然。她画自己内心的图景,根本卖不出去。她画行画,却厌倦至极,为了保持一种超拔于生活的感觉,她干脆去当一个普通职员,但是沉沦感更深。她和外公的《松林夜宴图》时常对视,渐渐的,画面上三个老者饮酒弹琴的悠闲夜宴,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残酷往事,真相究竟如何?她烧毁了画作。

《松林夜宴图》创作谈:活着之上,艺术之下

《松林夜宴图》作者孙频

孙频,1983年生,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2008年开始小说创作,已在《人民文学》《收获》《十月》《当代》《钟山》《花城》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一百余万字,部分小说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选刊选载。获《小说月报》第十五届百花奖。

活着之上,艺术之下

写这篇小文的当日白天,我正和同学们在佛罗伦萨逛街。佛罗伦萨曾是欧洲最著名的艺术中心,是欧洲文艺复兴运动的发祥地,我们在但丁广场瞻仰着圣十字教堂和圣母百花大教堂。据说圣十字教堂里埋葬着但丁、米开朗基罗、伽利略、薄伽丘、瓦萨里、马基亚维利、罗西尼组成的强大阵容。

不远处是大卫雕像的复制品以及百花圣母大教堂穹顶上的巨型壁画《最后的审判》。虽然我无意装成一个深谙艺术的文艺女青年,却也还是要瞻仰半日以示向大师们致敬。

《松林夜宴图》创作谈:活着之上,艺术之下

米开朗基罗《最后的审判》

然后,必不可少的环节来到了,我们离开散发着艺术光辉的雕像和壁画之后,开始逛街购物。在一家店里我正端详着琳琅满目的皮包,同学非常严肃地对我说,频姐,我认为,到我们这把年纪了就还是要尽量让自己符合外界对我们的身份要求,比如尽量给自己买些名牌的东西。我说,以我三十四岁的高龄倘若还不用Chanel、Dior、Cartier、Tiffany、LV、Armani、YSL,还是从头到脚一身杂牌衣服拎着杂牌包包,是不是就会被人当成是女屌丝,然后呢,被当成女屌丝之后呢?

是的,然后呢?无论是拎着最新款的香奈儿包包,还是拎着屌丝标配的杂牌包包,都有个然后的问题。然后是什么,就像永远有多远。

走出皮包店,一抬头,迎面就是美得让人心碎的百花大教堂,整座大教堂都是用绿红白三色的花岗岩贴面,整座教堂用了175年才建成。那一瞬间里我几乎落泪,无法想象一座教堂能美到这种地步,能把庄严、雄伟、美丽与妩媚集于一身,如同一座发光的雪山一样站在那里遗世独立,引人朝拜。而在我的身后就是刚才那家满是奢侈品与欲望的皮包店。活着与艺术,我一直试图去探索的一个话题。

《松林夜宴图》创作谈:活着之上,艺术之下

弗朗西斯·培根《两个人物》(1953年)

一年前当我决定要写一篇以画家艺术家为素材的小说时,我开始到人大艺术系旁听一门西方美术史,每周一早晨八点的课,我以三十多岁的高龄边咬着一只面包边向教室飞奔而去,至今想来我都无比留恋那种感觉,温暖、笃定、肃穆、仿佛有神的光辉,足以让你内心安静,暂时充斥着一种明亮。是的,我必须感谢那些课堂,那些让我内心一遍一遍平静下来的课堂。

就在那些时刻,你会觉得,欲望与名利真的没有那么重要,起码它们不是人生里最核心最重要的部分,它们也不足以支撑起一个人的骨架与魂魄。但是,生而为人,我们都软弱、自私、贪婪、痛苦、需要被认可需要被赞美,我们就是这样一种生物,我们终其一生在与自己的弱点搏斗,终其一生要不停完善和修补自己冲突的、分裂的人格。艺术是什么?艺术就是让我们活在世上能不那么苦痛的东西吧,哪怕它只是一种幻觉。

《松林夜宴图》创作谈:活着之上,艺术之下

然后,我用漫长的半年时间写了这样一个中篇小说,在写的过程中题目前后换了六次,写到一半的时候又不小心误删了文档,差点因此跳楼,又跑到中关村恢复数据,我央求数据师,一定帮帮我,一定得帮帮我,因为我不可能第二次写出同样的文字,我说你知道文字是什么,就是不会再重现的东西,就像花一样,开了败了就再没有了,就像气味一样,飘散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以至于数据恢复之后,我觉得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之一便是失而复得。过年的时候我还在写这个小说,家里太吵,我决定一过初六就回学校宿舍。年后的人大校园空荡荡的,人迹罕至,我住的那栋宿舍楼貌似只有我一个人,上楼下楼都是空荡荡的回音,晚上的时候整座楼就只亮着顶层我那扇窗户,颇有惊悚电影里的感觉。

我早晨起床便拉上窗帘,打开台灯开始写作,这样可以更好地集中注意力,下午再写一会,晚上去操场跑步。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我已经感觉不到什么叫孤独,似乎生活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一天又一天,眼见着学校里的学生渐渐多起来,眼见着这些年轻的学生们像春天返青的青草一样又长满了校园的所有角落。即使不认识,见了他们却觉得无比亲切,以至于我想对着每一个人微笑,简直像好久没有见过人,忽然又回到人间的鲁滨逊。

《松林夜宴图》创作谈:活着之上,艺术之下

弗朗西斯·培根《自画像》

真正的艺术都是孤寂的吧,就像曾经那些最伟大的画家们,艺术力最璀璨夺目的时候恰恰是最孤寂的时候。这大约是艺术与世俗之间永恒的困境,我作为一个游走在艺术与世俗之间的小卒,又能做什么。所以我去写那些分裂的痛苦的艺术家,写欲望对人的损害,写活着之上艺术之下的那个夹层空间里的人们,才更是人间的人们吧。

小说中的两代艺术家在不同的时代中自有其不同的机遇和命运,就像每个时代中的人一样都不过是属于时代的人,都不过在上演着亘古不变的宇宙主题,就像天地之间永远摆在那里的舞台,永远会有人登场,有人诠释,有人贪生,有人赴死,有人摆渡,有人战死沙场。无论是作为精神象征的画家罗梵,还是作为精神启蒙者的外公宋醒石,都在艺术的神性之下会被时代激发出近于动物性的可怕一面,于是,神性、人性和兽性互不冲突地集中在一具皮囊里,变成了一个游走在世间的人,成为了一个活着与艺术夹层空间里的存在。

我想,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吧。

有时候想,尽管生的每一天都充满猥琐的不堪的物质,尽管人怎么都无法改变自己丑陋阴暗的那一面,但当我们向着那些代表精神力量代表美的艺术靠近的时候,仍然会沐得一些天际的光辉,仍然会感知到美好与虔诚,谦卑与清醒。比如画画的时候,写小说的时候,便是我们重生的时候。这一切并不是一个香奈儿包包能给予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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